离开村小的那天早上，小硕塞给我一个玻璃罐。罐子里装着十六只千纸鹤，每一只翅膀上都用铅笔写着小小的字。车子发动后我们拆开那些纸鹤，几个支教组的女生哭得像个孩子。一周前，我们十六个人刚来到这个村庄时，谁也没想到会这样离开。

　　小硕是在第一堂课就被我记住的。七岁，胖乎乎的，上课不到十分钟就开始在凳子上扭来扭去。我正讲着课，忽然“咚”的一声——他整个人钻到了桌子底下。“小硕！”他从桌腿后面探出圆圆的脑袋：“老师，我捡橡皮。”这样的事情每天上演，我们对于这个顽皮的小孩也无可奈何。

　　但是在折纸手工课上，我注意到小硕难得安静地坐着，眼睛亮亮地盯着我手里的彩纸。等我示范完千纸鹤的折法，他几乎没有提问，低头认真地折起来。胖乎乎的手指出奇地灵活，对折、压痕、翻转，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老师你看！”

　　一只千纸鹤躺在他手心里，翅膀微微翘起，有一种特别的灵气。他又拿起一张蓝纸：“我再给你折个星星。”不一会儿，他的桌上满是精巧的折纸作品。我夸了他一句，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那样腼腆。

　　我们借宿在村里的养老院，常在傍晚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院门口晃悠。他会蹲在角落看我们吃饭聊天，招呼他过来分点零食就高兴地凑过来，安静得不像白天那个闹腾的孩子。但天色一晚，他就拍拍裤子站起来，一个人消失在巷子尽头。谁也没多想，只觉得这孩子比别的孩子更黏人一些。

　　直到那堂心理认知课。

　　我让每个孩子在小卡片上写下想问我们的问题。收回的卡片五花八门，我一张张翻看着，嘴角一直挂着笑。然后翻到了那张被汗水洇湿了一角的卡片，笑容僵在脸上。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七个字：

　　“为什么爸爸妈妈不爱我？”

　　教室里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窗外的蝉鸣震耳欲聋，可那一瞬间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村里人告诉我们小硕父母关系很差，常年争吵，谁也不怎么管这个孩子。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这个小胖墩的模样：他在桌底下探出的脑袋，折纸时认真的眉眼，角落里小小的背影，还有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第二天傍晚放学，我们收拾完教室走出校门，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不远处徘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硕！怎么还不回家？”

　　“不想回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和同学送他回家。那条路他走得很慢，快到门口时忽然问：“老师，你们会走吗？”

　　“会的。”

　　沉默。他的头低下去。

　　“去年也有哥哥姐姐来，我想他们。”

　　我意识到他说的是上一届的学长学姐，这个小胖子，一个人记了整整一年。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明年、后年，还会有新的哥哥姐姐来。他们也会教你折纸，陪你玩。”他没说话，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进了那扇半掩的门。

　　那晚我找出那张卡片，想了很久，最后写道：“爸爸妈妈爱你的方式，也许和你想的不一样，但他们永远爱你。老师们也都永远爱你。”

　　离开那天，我们正往车上搬行李，一个满头大汗的小身影从巷子里跑出来。

　　“老师——等一下——”

　　他把罐子和一封信塞到我手里。罐子里十六只千纸鹤，每一只都折得认认真真。他喘着气，脸涨得通红，使劲挥了挥手，又转身跑掉了。

　　车开上公路，同行女生拆开一只纸鹤：“里面有字！”她念出来：“这是红色的，祝老师开心。”又拆开第二只：“这是蓝色的，祝老师考上研究生。”

　　十六只纸鹤，十六句歪扭的祝福。有人祝我们一路顺风，有人画了个笑脸。我拆开最后一只——那只翅膀微翘的，手工课上他折的第一只。里面铅笔印子很重，像要划破纸张：

　　“老师你们明年一定要再回来哦。”

　　车窗外七月田野金黄，那个小胖墩站在村口歪脖子树下朝我们挥手。我攥着那只千纸鹤，泪水模糊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我们会回去的。但在我心里，那个夏天永远没有结束。十六只千纸鹤静静地停在罐子里，替我守着一个七岁孩子全部的想念和等待。

　　(河南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李瑞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