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的秋

秋,自然是极美的。苏轼醉心于赤壁之秋,伴着萧瑟的芦苇与苍茫的水汽,他写下了“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千古绝唱,字里行间满是哲学的沉思与对自然的赞叹;郁达夫钟情于故都的秋,那里碧空如洗,月光皎洁如玉,庭院中秋晨的宁静景象、秋槐落下的细碎花蕊,以及秋蝉残留的歌声,共同勾勒出一幅淡雅且略带悲凉的画卷,让他在客居异乡的秋日里觅得一丝慰藉与温暖。 同样的,在我的内心深处,也有一份对家乡山城之秋的深深眷恋。山城的秋,它或许没有赤壁的雄浑壮丽,也没有故都的清冷孤寂,但它有着属于它自己的独特的热烈与温情,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成为我心中最难以忘怀的记忆。
温暖的阳光以一种倾斜的姿态洒落下来,光线穿过枝叶的间隙,投射出一片斑驳陆离的树影,仿佛光在此刻被赋予了具体的形状。漫步廊桥上,踩着金黄的秋意,脚下传来的落叶轻微窸窣声,像是大地在低声絮语。空中绵绵的桂花香沁人心脾,那香气不浓腻,却带着一丝甜润,丝丝缕缕钻入鼻腔,让人感到周围的一切都是如此的静谧与美好,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琥珀。极目远眺,正值木叶凋零的时节,叶已落得差不多了,远处树上的几片残叶还在苦苦地挣扎着,仿佛在诉说最后的倔强,它们在微风中摇曳,仿佛在跳一支生命的终章之舞。这金灿灿满地都是的,如同零碎的金箔在青石板路上跳跃着的,不只是树褪去的外衣,更像是散落一地的时间,每一片叶子都承载着一个夏日的记忆,如今化作金色的碎片,铺陈出一条通往回忆的小径。
北方的秋,向来是凛冽的,不过我偏爱着这凛冽的秋风,他虽不像春风的和煦,也不似夏风的炽热。但当那挟着丹桂香气,厚重的如时间般的秋风轻抚过你的脸时,带来的,是活着的滋味,它拂过脸颊,调皮地撩起人额前的碎发,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然后轻轻落下。那风里有泥土的芬芳,有草木的清香,在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之中,还藏着一份足以温暖人心的力量,让人能够在瑟缩中清晰感受到生命的脉动。
小山城的黄昏,尤其是在秋天,每每是别有韵味的。山腰间的桂林与天边的残阳相互映照,夕阳的余晖如同融化的金子,泼洒在连绵的山峦之间,将黛青色的山脊染上温暖的橘红与深紫。远山如黛,近树含烟,此时不仅有着幽香入鼻,还有种诗画般的韵律。此时若有一队候鸟飞过就最好不过了,那袅娜的倩影像极了民居中飘出的炊烟,缓缓升腾,又渐渐远去。他们与远处的山,近处的河,天边的霞交相呼应,与满山金灿着的时光一起成为了我心中难以抚平的,关于秋的回忆,这是独属于山城黄昏的温柔,它总能让人让人在喧嚣过后,找到一份内心的宁静与慰藉。
山间的黄昏最易勾起回忆,灿烂的云霞在天际铺展成一幅流动的锦缎,光影变幻间,仿佛时光也在此刻慢了下来,可它终究不会停止,斯人已逝,往事不返,连带着逝去的,还有道不清的残阳。想起旧人旧事,那些一同看过的山间落日,一同探险过的蜿蜒小径,一同分享过的欢声笑语好像还停留在昨天,每每在这时很多难以释怀的,珍贵的记忆总会浮现上来,像潮水般涌上心头,不免令人有些伤春悲秋。但时间的脚步并不会停止,明日的太阳照常升起,山间的晨雾会再次弥漫开来,鸟儿也会重新开始歌唱,一切似乎都将迎来新的开端。正如苏轼所言“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之莫取。”而此时我所能拥有的,便只有眼前的黄昏了吧,这漫山遍野的绚烂色彩,这山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这空气中弥漫着的丹桂清香,以及这份独属于此刻的宁静与怅惘,或许就是生命赠予我此刻最真实的礼物。
往昔深秋时分,我曾到过北京,体会过郁达夫笔下用三分之二生命折换三分之一个零头的故都的秋。漫步地坛公园,秋风冷冽而又庄重,像极了这座厚重的城市,风吹在脸上带着刺痛感,让人不自觉地裹紧衣衫。秋景自然是极好的,天空高远,树木萧瑟,处处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令人心生敬畏,但比我心目中的山城的秋却少了一点温柔与一份灵动。
我也曾领略过江南的秋,青石板铺就的道路,在雨水的反复冲刷下,变得油光发亮,犹如被精心打磨过一般。走进一条条的蜿蜒曲折,充满历史韵味的古街,秋风就像一个调皮的孩子,带着湿润的水汽迎面扑来。在耳边回荡的是悦耳动听的季常青的香樟树,叶片翠绿欲滴,与别处的秋景形成鲜明对比,只要曾经到过江吴侬软语,轻柔婉转;脚下的是湿润的青砖,温润而淡雅;眼前的是四南,就很难不被南方这种独特的秋所征服。然而,这毕竟是独属于江南水乡的秋,它虽然美妙绝伦,但总让人觉得缺少了一些北方秋天的那种厚重感以及山城秋天的五彩斑斓。
“黄酒之于白干,稀饭之于馍馍,鲈鱼之于大蟹,黄犬之于骆驼”南北方秋天之间的差异无疑是巨大的,可奇妙的是,在山城的秋里,这些差异却被巧妙地糅合在了一起。我心中的它凛冽又温柔,庄重却鲜活,既有北方的开阔与厚重,又有南方的细腻与灵动。山城的秋,是清晨推开窗时,湿润的空气中夹杂着桂花的甜香,混着泥土的芬芳;是午后阳光透过层叠的红叶,在沥青路上洒下的斑驳光影;是傍晚时分,家家户户屋顶升起的袅袅炊烟,它们与山间的薄雾交织在一起,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下染上温暖的橙红色,近处的稻田里,金黄的稻穗随风起伏,仿佛一片金色的海洋;是家家户户窗棂中透出的温暖灯光,街道上飘来的烤红薯那香甜诱人的气息,伴随着收废品的爷爷拉长声调的吆喝声,这一切共同营造出的一种温馨祥和的氛围;是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他们追逐着飘落的残叶时,脸上洋溢着的纯真笑容;这山城的秋,即有山的巍峨,又有水的灵动,还有着人间的烟火气,它用最质朴的方式,将温暖与喜悦融入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那是独属于中原大地的秋韵,蕴含一种兼容并蓄的独特魅力。
正如同这片广袤大地上的人民一样,他们炽热、庄重、而又温柔似水。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最后又逝于斯,脚下是黄土,头顶是蓝天,如同那地上金灿的叶,看似轻飘飘的却又如岁月般厚重。秋叶经历过春的萌发,夏的绽放,最后来到秋的凋零继而开启了下一个轮回。而这片土地上的人啊,正如同这秋叶一般,在漫长岁月的长河中经历着生命的种种起伏波澜,沉淀着智慧与坚韧,最终将这份独特的秋韵,融入进了血脉,代代相传。他们并不懂得时间的凋零,只知道又到了一年好的时节,丰收的喜悦洋溢在他们的脸上,这时的他们,正踩着金色的时光,披着丹桂的芳香,来往于无垠的土壤。于是这山城之秋有了最鲜活的人文底蕴,成为了一幅有血有肉、充满生机的画卷。
冬日的阳光明澈耀眼,带着一种清冷又不失温暖的质感,宛如将一层薄如蝉翼的金纱,轻柔地覆盖在地面上。也许此时树上仍残留着几片深红色的叶子,它们倔强地挂在枝头,在寒风中轻轻颤动,边缘泛黄卷曲着,有时一阵风吹过,晃晃悠悠的,着实令人心生怜惜。不过这倒不会让人过度担忧。因为只要抬头一望,便能看见它们依旧在顽强地保持着秋日里最为浓烈的色彩。即便残叶落尽,也无需太过忧心。毕竟待到明年,当微风再次拂过的时候,新的生命又会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这是时光特意留下的印记,是生命的礼物,同样也是大自然循环往复的规律。
阳光透过残叶斑驳地洒在地上,随着微风拂过,光影也随之晃动,如同记忆中流动的碎片。凝视着地上的残影,时间的齿轮会不知不觉地拨回深秋,拨回我心底那最眷恋的山城的秋。那时的山城,满山红遍,层林尽染,街道两旁的树木都披上了五彩的盛装,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行人虽然裹紧了厚重的外套,脸上却洋溢着对这短暂而绚烂季节的喜爱。每一片落叶都书写着一段故事,每一道光影都承载着一段回忆,让人心生无限的感慨与怀念。
( 作者:登封市实验高中洪一鸣,指导老师:王佩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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